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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鬼魂之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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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和尚等得心急,呼唤声又一声接着一声传来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,小和尚大骇,丢了佛珠,亦循着师兄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自此,大殿之上,除了老方丈,再无他人。

    远远飘来一如明灯般黄亮的影子,施施然行走于大殿之上,惬意悠然。他绕着老方丈转了几圈,细细打量,唇边带笑。

    “青灯见过方丈,多日未见,方丈可曾安好?青灯可是异常想念方丈的教诲呢。”

    回答他的只是无声,老方丈神魂已去,不知尘世之事。

    “方丈胸怀博大,有悲悯苍生之心,青灯受方丈照拂四十年,深知方丈对青灯的爱怜,如今方丈已去,但尘缘未了,所谓帮人帮到底,送佛送到西,青灯有事要求方丈,不知方丈可会答应?”

    他静立片刻,似侧耳倾听,半晌,满意地笑了:“方丈不答,便是默许,青灯就知方丈绝不会置青灯于不顾的,青灯在此谢过方丈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扬一扬衣袖,化作一缕黄色烟雾,与老方丈一起,不见了踪迹。

    此时,两名小和尚见外面并无可疑之人,便重又回了殿中,看见空荡荡的大殿,愣了半晌,方才醒悟过来:老方丈没了!

    他二人急忙跑出去叫人,一时间,古寺中大乱,所有人彻夜无眠。

    事有奇异,第二日清晨,寺中僧侣惊讶发现,那株菩提树竟重又生长出了新鲜枝叶,已至深秋季节,却枝繁叶茂,翠**滴,如拂春恩。

    着实,令人震惊。

    一众僧侣在寺中寻了多日,皆不见老方丈尸身的影子,像是凭空消失,倒应了那句禅机:舍利子,是诸法空相,不生,不灭,不增,不减。

    生命本是如此,无来无去。

    僧侣了悟,这是老方丈在对他们最后教诲。

    于是,老方丈的逝去便无人再提。

    只是有两人觉得奇怪,便是那晚守夜的两个小和尚,当夜情景历历在目,他们觉得,仿佛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只是,他们不敢对旁人说,出家之人,若信奉了鬼神,是大忌。

    他们本想忘记,只是寺中总有怪事让他们不敢忘记,亲眼所见,永生难忘。

    所见怪事皆发生于夜半,二人入定正深,忽觉房中烛火摇曳得不同寻常,继而房门大开,有飘渺人影闪过,不像行走,像游荡。

    好奇心人皆有之,小和尚跟着人影寻去,院中空空荡荡,一切如常,只是异香甚浓,似老方丈圆寂,七七四十九日绕于寺中的香气,异曲同工。

    如是反复,二人私底下避过众人交流,见经历相同,皆心中害怕,以为老方丈鬼魂游荡于寺中,是怀念。

    沾上鬼魂之事,怀念亦是恐怖,他二人从此挪至一处居住,互相照拂,图个心理安慰。

    让他们发现鬼事端倪的,是在一月之后,已至冬日,寒风萧萧,可寺中菩提树已然枝繁叶茂,仿佛四季如春,人人皆异,以为佛祖显灵,眷顾他们小小古寺,是吉兆。

    但两个小和尚却不这么认为,只因他们打菩提树下过,闻到异香,两人俱惊,摘下一片树叶细细闻着,果然香气是菩提树所发出,一切怪事仿佛有了因缘。

    “这树会不会是……”其中一小和尚忐忑问出。

    “老方丈?”另一小和尚胆大些,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
    二人心中一惊,继而捻起佛珠默念心经。

    阿弥陀佛,罪过罪过,求老方丈原谅我二人妄加揣测,我佛慈悲,求佛祖助老方丈早登极乐。”

    他二人心诚倍至,回了大殿,念经一整日,为老方丈超度。

    当晚,二人从大殿出来,准备回房休息,忽见树影婆娑,月光普照寺中,墙上映出一曼妙身姿,曲线玲珑,是个女子。

    二人呼吸瞬间一滞,却见那株菩提古树枝干舒展,化成的,恰恰是那女子。

    菩提古树化作女子,不是树精,又是何物。

    月光下,那女子一身湖水绿的衣衫,回头看向她们,容颜姣好,可是忧愁。

    像是世间忧愁都汇聚于她的脸上,在小和尚看来,是怨气。

    “所有人都不深究了,你二人为何紧追不舍?”女子走向他们,声音如这冬日的天气,一样冰凉。

    两个小和尚紧闭双眼,低头念经,语速越来越快,如逃命。

    他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,只觉一阵风过,他们像是飞了起来,朦胧中有一道黄色光亮划破天际,像大殿之上燃着的酥油灯火,长明不歇。

    “酥油……”他们听到一个声音道。

    此后,再无知觉。

    古寺中发现少了两名僧侣,是在次日,大殿之上念经,有大师兄清点人数,便发现少了。

    各人去各自房间寻找,寺中寻了个遍,也未见那二人的身影。

    是两个小和尚,平时安分守己,私自出寺没有可能,有人说,昨夜见他二人留在大殿念经,待至很晚。

    莫名失踪,所有人皆联想起老方丈的消失,人心惶惶。

    有和尚发现,近来寺中似有异香,开始只是几人闻到,后来,香味愈浓,闻到的人愈多,众人疑惑,终发现异香自寺中菩提古树身上发出,浓郁得非同寻常。

    彼时,已是数九隆冬,失踪的小和尚还未寻到,却天降瑞雪,菩提古树批一身白色,独立于寺院中,长势喜人,似有参天之势,亭亭然如华盖。

    这着实,不像一株普通的菩提。

    午夜醒来,总有人能听到窃窃私语,便是一男一女,语声缠绵。着实不是出家人脑中应想的事情,但凡听到的人,皆起身打坐,念经镇定,消除自身业障。

    他们以为,那是业障,是贪嗔痴,不是出家人该有的超脱。

    后来,语声渐渐明晰,他们听清那女声叫酥油,男声叫青灯,这两个名讳,如同道出禅机。

    然则禅机不该如此,众僧侣迷惘。

    唯一不曾迷惘的,是新接任的方丈,他觉得,事有蹊跷,不同寻常。

    或许,这千年古寺正经历一场劫难,我佛慈悲,保佑我寺平安度过。他如此祈求。

    佛祖普度,如今却并不似往常,度他古寺浩劫,当春天来临,万物复苏,寺中和尚却接二连三消失,速度一日超过一日,简直可以用奇异形容。

    僧侣虽看透生死,却仍有些惧怕,只因使人胆怯的,永远都是那未可知之事。

    终于一日,方丈夜间入定,见老方丈翩翩然行来,对他微笑,继而走至院中菩提树下打坐,面目慈祥安宁。

    方丈于入定中惊醒,叫醒一寺弟子,来至菩提树下,挥铲抗锄,将树下泥土深挖一丈,有汩汩鲜血流出,骇然,可怖。

    方丈一声令下,寺中燃起冲天大火,将菩提古树烧为灰烬,期间有女子凄厉哭喊传出,火中映出一个湖水绿色的身影,那女子隔着火焰望向外面和尚,脸上淌着泪水,挫骨扬灰的痛苦中,她竟死得满足。

    “青灯……”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终化作了虚无。

    寺中和尚醒悟,原来梦中迷惑他们的,便是这株菩提古树,它竟已修炼成精,化成的,是凡人女子的模样。

    虽焚的是株古树,但毕竟是杀生,方丈带领众弟子为其念经超度七日七夜,愿其往生。

    古寺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,春花烂漫之时,有和尚下山取水,却在繁密花木丛中瞟见一抹嫩黄,好奇看去,竟是一株鸢尾,花朵打得惊人,有半人大,不似凡物。

    和尚惊奇,没注意到脚下,被硬物绊倒,伸手在草丛中摩挲,手中抓住的,竟是一截白骨。

    他落荒而逃,叫来寺中和尚一同将鸢尾花挖出,只见土中白骨森然,有尚未腐烂完全的尸身,上面覆着的衣物,恰是寺中和尚平日所穿。

    再往下挖,便见交错缠绕的根茎,众人恍悟,原是菩提古树与这鸢尾共生,营养共取,一同修行,落地成精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的是,寺内菩提名唤酥油,寺外鸢尾名唤青灯,鸢尾靠吸食腐烂尸体得以生长,不残害生灵不能成活。昔日老方丈四十余年谆谆教诲,青灯本性不泯,只言片语却全被酥油记在了心中。青灯吸食寺中和尚骨肉,青灯阻止,无效,只得将形魅现出,故意让人觉察,最终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,是为了保护青灯。

    岂料青灯终逃不出死亡命运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终是害人害己,不得善终。

    只是可惜了酥油,这一世,依旧情伤。

    酥油觉得自己真傻,却也乐得这样傻下去,只因让她傻的那人是青灯,不是旁人。

    在焚香身边陪伴千万年,于佛祖座下听经讲禅千万年,酥油却只学会了一件事,便是一心一意,如焚香对涓小主,迷蝶对焚香,一心一意,近乎痴狂。

    再次来到黄泉路,身边痴男怨女无数,皆同她一般做了鬼魂,哀怨行走,等着赴下一趟轮回。

    有白发女鬼与她错肩,撩起长发斜眼对她微笑,声音尖细:“你可有要等的人?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酥油对她礼貌回笑:“我要等我的夫君。”

    “夫君?”白发女鬼仰头大笑,毛骨悚然:“在这世上,从没有痴情的男人,你信不信,若执意与他轮回,终究仍是你伤了心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呢?”酥油语气坚定:“我与他一同历劫,分离是我二人注定的劫难,熬过去,便是长相厮守。”

    “长相厮守是有缘人才遇得到的事情,你们二人有缘么?”

    酥油没有立刻回答,想了想,道:“我想,应是有缘的。”

    “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逢,若你二人命中注定,不会在乎投胎时辰,轮回无穷,不如此次就看看,上天是否赞同你们的缘分。”白发女鬼引诱她。

    她说得在理,既然注定了往生不休,何妨拿一世赌一场缘,权当为这漫漫无际的轮回助一助兴。

    酥油随白发女鬼一同上了奈何桥,孟婆笑吟吟递来汤碗,明知于她无用,她仍恭敬接过,一饮而尽,带着前世记忆,入了轮回。

    这一世降生,她去了江南,秦淮河畔教坊中琵琶弹得最好的女子是她母亲,于风流场中混迹,不知晓酥油的生身父亲究竟是谁。

    酥油自幼跟着母亲学琵琶,八岁时便已扬名在外,江南最风流的公子哥们都知道,秦淮河畔有一叫酥油的小姑娘,琵琶弹得出神入化,昔日花魁亦比之不及。